月色清明,樹影婆娑。
一隻肥美的金蟬落在謝家後院的桂花樹上,叽叽、鈴鈴,叫喚個不停。
謝家祖上享過皇恩,住的是二進二出的宅子,頂着紳士大家的門面,實則屋朽瓦漏,還抵不過普通人家泥巴砌起的土牆。凝初的閨房位于西側配房,原本破敗不堪,經謝安修繕後最是舒心怡情的好住處。
寬九尺、長一丈五的院落内,一棵百年老桂立于房門左面,凝初最喜的就是這棵桂樹。
桂影幽芳滿。
同為草木花卉,老桂夏可遮陰,秋蓄一身金黃滿堂華,可觀可食,通身都是法寶。哪像她,苟延殘喘千年,隻得一身皮相。
凝初盤腿坐于樹下,看似秉心靜氣修行,卻神遊天外。
千百年來,凡是開了靈智的生靈都可通過修煉化形成人或得到升仙。隻是凝初想不明白,自己這點微薄的妖力連點石成金都做不到,可凡間三載,身上的皮相宛若天生,無論如何糟蹋都不曾露出薮春半截枝葉來。
傳說妲己酒後顯出狐狸尾。可去年除夕,凝初喝個大醉,腳步晃蕩,神情恍恍惚惚也還是正正經經的人樣。同為千年妖物,凝初自是不敢與先人争高低,可實在匪夷所思得緊。
對門王家糕點鋪的小娘乃五千年道行桃花妖,每逢夏季,頭頂都得結出兩朵粉豔豔的桃花瓣。
凝初癡想,莫不是,自己是天上哪位神仙遺掉的花種,這才和别的妖物有所不同。
可仔細想來又有些不對勁兒。
古經有言:混沌初分,天挂日月星辰,地擁山川草木。日月照拂,山川供養,生靈開智,鳥、獸、人生。
而天地有本源,可化為氣,曰靈氣是也。此氣可助鳥獸化形成人,使人得道升天成仙。隻是天地無法則,邪魔滋生,生靈塗炭,故神主現。神主破鴻蒙,開辟清濁辨。至此,天地祥和,群生有道,萬物成善。
如此說來,草木還排在人前頭呢,這般想着,凝初覺得自己能維持人的樣貌也是天地造化所緻,是不得了的機緣。追根溯源起來,草木一脈還比神主更早生于天地之間呢。
“呼呼——
嘩——”
就在凝初為自己的始祖感到驕傲時,突然一陣微風徐來,老桂枝葉被肆意玩弄,搖擺不斷。
凝初感覺到異動,趕緊睜開眼,利落爬起。如今,主神說是隕落,那也不過是以另一種形态回歸天地間,她一棵小小樹妖,竟敢在心裡揣測主神之事,确實放肆了。
想起王家小娘子那張勾人魂魄的容顔,凝初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龐。
“還是寡淡了些。”
幾多輕斂态,月動夾窗紗。
詩人眼中,他們薮春一族雖不如牡丹雍容華貴,卻也清雅淡然、純真高潔。
世人喜愛以花草自喻。譬如梅骨傲寒冬,蘭韻賦雅意,翠竹君子範,秋菊滿晚霜。再如,蓮之潔,淤泥不染、莖直香清。
可時過境遷,人仙妖魔多表面高潔卻内裡陰暗之徒,漸漸地,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就此名聲狼藉,那茶香四溢的綠茶更是為世人所不容。她這棵真正的綠樹山茶,加上素淨的長相,注定是不讨喜的。
“阿凝。”周氏不知何時進到院落裡,看到凝初對着老桂發呆,拉着她發涼的小手擔憂道:“更深露濃,小心着涼。”
凝初沉默着,任由周氏拉着手進屋坐下,猶豫半晌道:“阿娘,今日那位客人好生奇怪?”
周氏笑了笑:“怎麼個奇怪法。”
“人看着是個好的。”凝初頓了頓又道:“可他說出的話我甚是不解。”
周氏笑意更深,擡手撫摸凝初面龐,眼裡盡是不舍。凝初自然看出周氏忽而低沉的情緒,她順勢倒進周氏懷裡,像剛來謝家時那樣,将頭輕輕枕在周氏大腿上。
周氏一下一下撫摸凝初玄色秀發,溫柔開口:“過兩年,咱們阿凝就是大姑娘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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