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盛夏,一隻正在蛻殼的知了被大風吹落,又被一隻金屬手臂拾起,挂在了旁邊最高的假樹上。
他随意靠在樹邊,把數據線插進後腦勺,開始導入母親的記憶。
全世界唯一一塊活體可塑芯片此時正在他心髒處慢慢改寫着數據,這種舊版型号内存有限,且無法兼容于其他設備;失憶就等于死亡的副作用,讓它已被淘汰了至少四十年。
記憶導入10,他看到了父親和煦的微笑。
那是隻針對于母親的,自從她死後,他就再也沒那樣笑過,不久之後,就随她而去了。
記憶導入20,他看到了比他早兩年出生的哥哥。
他的哥哥和他的母親一樣愛他,以至于當得知父親要殺掉自己、取出那塊早已停産的芯片時,他毫不猶豫地把拳頭揮向了父親,這才讓他沒能在二十年前死掉。
可惜他并不感激,他隻想回到過去。
他想回到那個父母還在幸福生活的時代,殺掉那個無底洞般吞下他們心血的自己,删除他們的記憶,讓他們好好繼續應有的生活。
可惜了,如果那時候父親再堅定一點,母親就能早複活二十年。
記憶導入30,他看到了母親的裙子,一位金發的美人出現在鏡子裡。
那是他記憶中的臉龐,隻是更美些,沒有他熟悉的魚尾紋,看起來陌生又活潑。
她也是年輕過的人啊,如果沒有自己,她會不會一直像鏡子裡這樣,穿着一塵不染的裙子,看向自己的愛人時眼波流轉。
記憶導入40,他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他正用最無辜的眼神看着她,懇求母親帶他出去玩一會兒。
如果當年的自己沒有貪玩,就不會淋雨,不淋雨就不會短路,不短路就不會中病毒,如果自己沒有生病,她就不用四處求醫,以至于最後,連唯一一塊絕版芯片都讓給了自己。
看着自己那雙什麼都不知道的大眼睛,他感到一陣厭惡。
記憶導入50,他對自己讨厭不起來了,因為母親的記憶已經占據了他一半的身體。
母親拎着東西在一旁休息,看着小時候的他在一旁玩耍,覺得他哪裡都可愛,呲牙咧嘴的樣子,哭泣委屈的樣子,跳腳的樣子,打滾撒潑的樣子,昏昏欲睡的樣子,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都沒注意到天邊淅淅瀝瀝的雨絲。
她好累啊,好想閉上眼睛永遠地休息。
記憶導入60,她脫下了漂亮的長裙,抱起沉甸甸的襁褓,放下愛看的書,拎着大包小包,在某個下着雨的傍晚,輕輕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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