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間,零碎的幾個音符忽然間飄蕩而出。禮台前方的帷幕漸漸拉開,露出一個寬廣的舞台。舞台上站着二十個孩子,側邊是一架白色的鋼琴。音符正是從這一架鋼琴裡傳出的。這一方舞台沒有絢爛的燈光,黃昏的斜陽透過玻璃屋頂,投射在舞台央,暖黃色的光如同一層薄紗,籠蓋在每一個孩子毛茸茸的頭頂。光暈冉冉,白色鋼琴前的身影微微躬身,朝前方的禮堂人群颔首,下一秒更為流暢的音符從他的指尖傾瀉而出,洋洋灑灑,乘着暖光飄散。……郁清嶺?!鹿曉終于看清了鋼琴前的身影,驚訝得忘記了呼吸。郁清嶺黑色的西裝,漆黑的短發微長,柔順地貼在耳際。他沒有看任何人,颀長的指尖飛快地在黑白琴鍵上躍動,曼妙的音樂就從他的指尖如小溪清泉一般流淌出來。沒有擴音,沒有樂器混響,僅僅是最淡薄靈巧的鋼琴音,輕輕地環繞。禮堂上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鹿曉獨自站在禮堂的央,愣了好久,才發現自己沒有座位。她屏息低頭,悄悄往側邊的空位走,這時,舞台上的第一聲歌聲響起來。小小的,怯怯的,柔軟得像是雲朵的女童音,和着鋼琴的節拍哼出一段輕渺前奏。前奏過後,女童聲柔柔地哼唱:“小小的光亮,就足夠在黑暗指引方向。微微的眼神,卻能夠推開孤單得到溫暖……”唱歌的是小星,她穿着白色的紗裙,站在人群央,小小的個子抱着高高的話筒。“多希望我是盞燭光,在你需要時候發亮。”“我的心是一片海洋,可以溫柔卻有力量。”……漸漸地,齊聲哼唱的人越來越多。孩子有些人的面部表情因為疾病而無法自我管理,不同的表情,稍亂的狀态,喉嚨底發出的聲音卻逐漸彙聚成河,在禮堂綿延川流。夕陽就這樣落下。金色的尾巴停留在舞台上,環繞着每一個孩子,落在鋼琴旁,在郁清嶺的側臉上印出淡淡的金色的印記。他有時微微側耳,優美的頸線就露在金色的光澤下,恬靜得像是意外綻放的花。鹿曉忘記了之前的目的地,她呆呆站在原地,等到回過神來時候,已經是淚流滿面。她無比确信,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一種聲音能夠直達天堂,到達神明的身旁,那必定是此時此刻的這歌聲。“很美吧。”黎千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鹿曉身旁。鹿曉擦幹了眼淚,語氣疏遠:“黎師兄。”她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郁清嶺忽然消失不見,這隻笑面虎一定在背後不知道拾掇了多少事情。黎千樹對鹿曉的小動作了然于眼下,低頭笑出聲來:“鹿曉同學,還生氣?”“沒有。”黎千樹笑道:“是你自己投簡曆在先,老郁知道是因為行政部的名單通知,我可什麼都沒有做。”“沒有生氣。”“明明生氣了。”黎千樹眨着眼睛,滿臉委屈。鹿曉默默後退幾步,已示保持距離。她看不懂黎千樹,這個人明明頂着一張笑面虎似的臉,所做的每一件事卻奇奇怪怪,翻臉好比翻書。保險起見,謹慎結交。黎千樹可憐巴巴的表情隻是持續了幾秒鐘,見鹿曉沒有搭理的迹象,于是又收了起來,換上一派溫柔的表情。“怎麼,清嶺準備的這一場演出不夠驚喜嗎?”黎千樹問。一點也不驚喜。鹿曉在心裡回答,至少這樣的驚喜遠遠不足以彌補過去幾天和郁清嶺失聯帶來的彷徨。她好幾個晚上輾轉反側,卻不過是他的一個遊戲?他到底在幹什麼,他到底想幹什麼,她一點都猜不透。舞台上的歌聲已經悄然停歇,巨大的幕布漸漸阖上。鹿曉獨自跑向舞台後台,留下黎千樹在原地目送着鹿曉離開視線範圍。過了好久,他才收回目光,低頭無奈地笑了笑。黎千樹低聲歎息:“扮黑臉遲早遭報應的啊……”-舞台後,孩子們的家長紛紛認領了自家孩子,男男女女圍成一堆,有人興奮低語,有人悄悄抹淚。鹿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有一種奇怪的錯覺,她是去認領郁清嶺的家長……終于,她在舞台的最深處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影子。那是一個黑色的身影,靠着牆面獨自站立,似乎是想盡可能地把身體埋進黑暗裡,可偏偏他是那樣的醒目,隻一眼就能讓人鎖定他的身影。“郁教授!”鹿曉擠開人群,終于走到他身前。郁清嶺臉頰邊挂着細細的汗珠,擡起頭來時,他竟然勾了勾嘴角,露出個蒼白的笑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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