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落五歲那年,吃小西紅柿噎住,被憋得死去活來之後,他再也沒有嘗過任何番茄,以及番茄的制品。安苦笑。沒有辦法解釋的東西有,習慣,記憶,感情。他隻能輕柔地把三明治放在阿落的手裡,轉過頭去,看天空優雅的雲迹。猶豫了一下,阿落把三明治送進口,一面含糊地問小破:“你有什麼東西不吃的嗎?”小破此時已經完成進餐大任,吃飯吃出一副給人亡命追殺的表情,換成三個月以前,他怎麼也不會相信自己這樣随遇而安,居然肯吃掉一個冷得像冰,硬得像鐵,裡面的肉半生不熟,番茄爛爛爛的三明治。瞟了阿落一眼,小破很滄桑地說:“我不吃的東西多了,量你也記不過來。”他站起來,雙臂伸開,向天長号一聲:“辟塵啊,把那些我以前不吃的東西都打個包寄給我吧。”然後轉身開始打繼續往上攀登的固定樁,動作娴熟,極為專業,學一上午學到這個程度,無論從什麼立場來看,都要承認他是一個天才。這兩個孩子,所擅長的領域截然不同,阿落對細節的搜集,分析,以及面對變化表現出來的敏銳反應出類拔萃,完全不是訓練的結果,訓練隻是教會他怎麼使用這種天賦。而小破,他的頭腦和行動永遠在同步,高速而有效的同步,既不會因為思慮過多而延誤前進,也不會因為缺乏考量而行為魯莽,他所做的決定,可能不是最完美的,也決不會是最差勁的,就在這兩者之間,小破單刀直入找到一個平衡點。經過一天的相處之後,阿落對安的态度有了微妙的變化,有時候他注視安的動作,流露出欲言又止的困惑神情,但兩者一旦對視,他卻又立刻轉頭。這種場面落在小破眼裡,随後阿落就會得到頭上一個小小的巴掌,聽到小破嘀咕:“老爸都不認識,笨。”安全繩完全結好,安在最後,他們連成一串,小心地在極濕滑的岩石上移動,太陽已經完全暗淡,光線越來越不好,大約下行了數百米左右,他們來到一個石縫,最前面的阿落忽然站住,“咿”了一聲。這一聲沒有落下,一股巨大的拉力就從繩子上急速傳來,波及到小破,而後是安,兩個人立刻收緊繩子,卻完全無濟于事,阿落的身形向石縫裡像一隻失足的鳥那樣跌下去,連帶着将後面的人也拽離地面,跌跌撞撞,連滾帶爬,直向深淵,場面雖然驚險慌亂,卻沒有一個人出聲,安咬緊牙關與繩子上的沖力抗衡,心裡固然如被火燎,動作卻沒有一絲的猶豫,急忙間他仍然有餘地去關注那兩個孩子,意外的,他看到小破翻滾中的臉,在那裡發現了興奮,就像每一個毛孔裡都在燃燒,燃燒出最強的狂熱,最強的刺激,來自最危險關頭的挑戰與顫栗,是在一萬米的孤獨鋼絲之上,沒有任何安全保障下才能體會的生死一線,安幾乎可以聽到小破在大呼過瘾,娘啊,我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原來要死不死,是這麼爽的一件事啊。阿落滾下懸崖,小破随即滾下,之後是半個安。之所以隻有半個,是因為另半個尚在頑強抗争,右手死死摳住了懸壁,手指幾乎插入了石頭,血迹立刻從皮膚下滲透出來。染紅石頭。小破和阿落都懸在他身下,凡人的力量與大自然相比,不足道,掙紮不如認命,小破神色肅然,他深知此刻任何無謂的掙紮都會增加安的負擔,因此文風不動。隻提醒一聲:“叔叔,你的左手可以拿到口袋裡的刀。”左手可以拿到口袋裡的刀,在你支持不下去的時候,可以斬斷連接我們的繩子。這樣舍己為人的想法直截了當,仿佛向來根植于他血液中。難道這才是所謂的本性。此時阿落忽然仰起頭,說:“你的手,也可以拿到口袋裡的刀子。”他臉容在山谷的陰影裡顯得安祥文靜,對自己的處境毫不在意,在這一點上,倒和小破如出一轍。安聞言心裡一痛,仿佛見到數個月前的阿落,被人揍到流血批面,也不過微微一笑。小破搖搖頭:“如果我讓你一個人掉下去,我永遠沒臉見我爹。”是,這就是他所受的教育—如果有一個人是你的朋友,在為難時,你絕不可丢下他,但是很開心的時候丢掉一下,那是沒有問題的。他不會耗費任何時間去哀歎處境,或者陷入絕望,他永遠在行動。緩慢轉頭,觀察了一下四周的環境,或者也在評估自己所存留的能力。他問:“叔叔,你有沒有力氣頂住一瞬間很大的拉力?”安的胸膛貼住岩壁,手指完全失去知覺,摩擦下滑的趨勢雖然暫時間十分微弱,但難以遏止。但他立刻給了肯定的答複----我可以,就算不可以,都要可以。環境不給你選擇的時候,他也不準備給自己什麼選擇。小破對安的反應很滿意,他點點頭,低頭看了一下阿落,後者吊在空中,頗為安詳,眼神望着不知名所在,對于自己的下場,毫不關心,感受到小破的觀望,微微歪了一下頭,說:“你怎麼樣。”小破雙腿并攏,以膝蓋夾住了連接他和阿落之間的繩子,他一字一頓地告訴阿落:“我現在要用力甩你出去,到達最高點的時候,你要拼命去抓住對面的石壁,務必要抓住,因為我會同時砍斷繩子。”阿落沒有擡頭,簡潔地說:“好。”三個人都在深呼吸。深深深深呼吸。忽然小破就說:“好,開始了。”他猛然一拉繩子,安頓時大幅度下滑,但沒有松開手,整個人仍然憑借單手的力量附着在石壁之上,而小破借着這瞬間支撐,雙腿竭盡全力甩出,同瞬間手起刀落,阿落騰身而起,雙臂直直地向岩壁伸過去,但岩壁過于陡峭光滑,毫厘之間,根本接觸不及,力盡之後,整個人轟然下落,如流星墜入塵世,他的身形劃出一道絕望弧線,到達最高點,然後準備遭遇最低點,此時尚飛躍在空中的小破再次一刀砍出,砍斷的是自己和安之間的連接。現在,三個人徹底分開了。安身下一輕,出于求生的本能,在頭腦反應之前,他的身體已經做出反應,貼上岩壁,最大限度的保護自己的安全,之後他一回頭,隻來得及看到阿落的身影,掠過他的旁邊。小破的身體也整個撞上了岩壁,但是是被動的,一彈之後,他立刻和身撲出去,恰好抓住了阿落的雙腳,緩得一緩的時刻,安急速下降,赫然也出現在他們一側,硬生生撈住小破,三個人同時再度跌落,但萬幸沒有陷入徹底的失控,而是漸漸放緩速度,恢複了最開始的猴子撈月狀态,阿落仍舊吊在最下面,他擡頭,第一眼看到安抓住岩壁的手指,以及手指之上,被硬生生摳出來一條血淋淋的石道。那些血像是記憶的一個提示符,放在書本的某一頁,提醒曾經過眼的到底是什麼。或者是某一次夜深奔赴醫院急診的腳步,或者是孩童時騎在肩膀上的溫度,或者是生老病死,各自都要經過的那些孺慕。阿落直愣愣看着安,兩人眼睛對視,安露出慈愛笑容,說:“阿落你沒事吧。”他搖搖頭,低下眼睛去,這時候一聲清脆的呼喊在懸崖上響起:“臭小子們,跑去哪裡了。”這是來接人回家的狄南美到了。安大喜,送了一口氣,說:“阿落别擔心,有人來救我們了。”正要出聲呼應,忽然遇到一雙閃爍隐約藍色的嚴厲眼睛。就在他手臂之下,小破倒懸的頭豎起來,森然說:“我一定要自己出去。”安一凜,一陣恐懼的顫栗通電一樣流過四肢,強烈到可以引發一陣嘔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門。有時候我們無所謂,隻是沒有遇到那令我們有所謂的東西。就象這一刻,身為人類的安永遠都不會清楚意識到,達旦強悍的靈魂在人類溫情軀殼中猛被驚動,昂起了警覺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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