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绫搖着頭:“姨娘你跟韓姨娘全然不同,爺都知道的。”
“他當然——”沈宜織險些說漏了嘴,想想不能再說下去了,趕緊站起身,“出來太久了奶奶又要不喜歡了。如今你該好生想想自己日後才是,我麼——别說本朝有律例說不能以妾為妻,就算是能也輪不到我的。再說,爺也沒對我特别怎麼的——我先走了。”不能再跟紅绫夾纏不清了。
“姨娘!”紅绫跟在後頭走了幾步,“我伺候爺好些年了,不敢說跟紅絹一樣,也對爺了解幾分的。爺對姨娘你跟對别人不一樣!”
“你,你好生歇着吧。”沈宜織跑得好像有狗在追,急忙出了門上轎子,才拍了拍胸口,“這個紅绫,真是有些古怪。”
寶蘭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才道:“奴婢覺得紅绫說得也沒錯。”
“什麼!”沈宜織驚悚,“你也要說這些怪話不成?”
“奴婢隻是覺得,爺對姨娘當真不錯。”寶蘭低着頭,“姨娘将來離了侯府,一定就能找到比爺更好的人麼?”
“這是什麼話。”沈宜織打她一下,“傻丫頭你可别胡思亂想,做妾哪有出頭之日,自然是我們出來過日子自在。”
“奴婢就是覺得可惜……”寶蘭低聲道,“奴婢也聽說過,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哎,哎!”沈宜織趕緊打斷她,“說什麼呢,你小丫頭一個,懂什麼啊,快别說了。”什麼有情郎,郁清和對她有情嗎?怎麼可能呢!雖然,雖然郁清和對她确實算很不錯了,但是——快打住!可不能胡思亂想。
沈宜織搖搖頭,把腦子裡不合時宜的想法搖去,堅決地說:“走吧。”一切按照原計劃進行,不可動搖!
中秋節萬家團聚。平北侯府雖然還差一個郁二老爺,但也算是近幾年來難得的齊全了,于是在大堂上擺開桌子,男女分席而坐,中間隔了屏風飲酒作樂。這樣的場合姨娘通房們也可以出現,不過要另設桌子,不能跟正房奶奶們坐在一起。
孟玉樓和冷氏一人挺了一個肚子坐在一起,雖然肚子都不怎麼明顯,卻是一個比着一個地腆起來,引得孫氏不時嫉妒地掃一眼。侯夫人坐在最上頭,看着是滿臉的笑,沈宜織卻總覺得那笑臉實在僵硬得很。倒是二太太張氏,一時笑着讓兒媳婦吃這個,一時又張羅着替孫女兒要那個,滿桌子就隻聽見她的聲音了。
沈宜織頗疑惑,這人的臉皮還能厚到什麼程度。這些日子她已經聽紅絹說了,郁家二老爺在任上,不但沒做出什麼政績來,反而挪用了一筆銀子去做生意。這生意做成了倒也還好,偏偏沒成——二太太沒承認挪用公款的事,隻說是跟旁人借錢做生意,又說是天災,貨被火燒了,不過沈宜織覺得,郁二老爺肯定是被人給騙了。
總之現在的情況就是:郁二老爺出了一趟外任,非但沒有撈到什麼錢,還因為挪用公家的銀子欠了一屁股債。難怪二太太出手送禮那般寒酸,好東西都變賣了去填挪用公款的窩兒了,帶回來的行李都沒有多少,一切都得大房拿出銀子來給他們置辦。就這麼着了,二太太也沒見有什麼慚愧,反而今天要這個明天要那個,聽着那話裡話外的意思,似乎還埋怨老侯爺不該把弟弟安排到那邊去,因為“南方人太刁猾,我們家老爺那般老實的人,實在鬥不過他們”。
這不是自相矛盾嗎?前面說做生意遇了天災,這會兒又說南方人太狡猾了,真是不打自招!對于二太太這樣的臉皮,沈宜織表示佩服得五體投地。
所以現在最郁悶的就是侯夫人了。二房回京來,一切開支都從公帳上走,侯夫人一向已将侯府看成自己兒子的應得之物,所以如今深刻地感覺到二房正在花用着郁清明的錢,實在是心疼不已。再加上兩個孕婦坐在那裡,隻有張氏半點動靜沒有,怎讓她不恨呢?
隔着一扇屏風,平北侯爺倒是十分歡喜。他素來是兄弟友愛之人,連帶着對侄兒郁清風也是真心疼愛的。何況自己沒有孫子,現下見了郁清風帶回來好些孩子,心裡更歡喜了——自然,也免不了有些覺得自己膝下空虛,不過中秋這樣的日子,熱熱鬧鬧,他總還是歡喜的。
沈宜織隔着屏風聽着那邊席上說話,平北侯很是問了一番郁清風的學業。如今這年頭,沒有仗打的時候武将是不吃香的,還是讀書走科舉是條正道。尤其郁家二房無爵可承,子弟更需要自己奮鬥,郁清風十八歲的時候考取了秀才,三年前又考取了舉人,明年春闱就要去考進士了,這在郁家是頭一份,平北侯自然格外的重視。
“這些年讀書也有些進益,隻是進士難取,且也要看房師是否青眼,侄兒想着盡力一試便是。不知明年的主考都是哪幾位,父親說,也該多去拜會一下……”
沈宜織從屏風縫裡偷偷瞥了一眼,隻見平北侯眉頭皺着,臉色不是太好看。郁清風的意思明明是想去托門路走關系,隻是郁家二房有什麼關系?自然是走平北侯的路子了。剛誇侄兒書讀得好,這會就想着走後門,平北侯不郁悶才怪呢。
郁清明哧地笑了一聲:“敢情大哥這些年在外頭讀書,就學了這些個啊?”他是個不愛讀書的,從前沒少被平北侯拿郁清風來比照着教導,眼下拿住了這句話,自然要好生諷刺一下。
郁清風卻振振有辭:“三弟不曾考過,不知道這文章裡的門道太多。所謂文無也好,隻是房師不喜,不免就要被剔了出來——日後三弟也去考一考,便知曉了。”
一番話把郁清明堵了個半死,欲待反駁便被平北侯瞪了回去隻得悻悻住口。郁清和從頭到尾都不說話,這時才道:“大哥此言有理,不過這時拜會主考,不免被人議論,即便日後高中了,也脫不了一個鑽頭覓縫的嫌疑,與官聲有礙。倒不如将主考們寫的文章尋幾篇來細細揣摸,再有曆科墨卷也多讀些,庶幾不緻落人口實。”
郁清風臉色微微有些難看,強笑道:“二弟說的雖有理,不過清者自清,我光明磊落,又何懼人議論呢?”
沈宜織悄悄撇了撇嘴。說得好聽,其實是郁清風自覺沒有把握考上,想借着平北侯的關系去跟考官混個臉熟才是真的吧?看他跟着父親去任上讀書這幾年,孩子生了兩個,還有一個在肚子裡揣着,郁二老爺又做生意,恐怕認真讀書的時間根本不多,也就是回來糊弄糊弄平北侯罷。
平北侯在這一點上倒是同意郁清和的說法,搖了搖頭:“瓜田李下,還是避避嫌的好。如今離着明年春闱還有将近半年,叫和兒與你尋了文章墨卷來,你便在家中好生攻讀罷。”
郁清風臉上笑容僵硬,勉強點頭道:“是。”
“姨娘看什麼呢?這麼好笑……”沈宜織正在偷着樂,耳邊忽然響起個平闆的聲音,一轉頭不由得吓了一跳——秋晴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她旁邊,隻是那張臉——不仔細看直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如花似玉的少女。
才不過一個多月沒見罷了,秋晴臉色蠟黃,瘦得兩頰都凹了下去,顯得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四周圍滿青黑,微陷的眼眶裡偏偏目光灼灼,在背着燈的地方乍一看跟鬼火似的。說她七分像人三分像鬼都不為過的。
“你怎麼瘦成這樣兒了?小月子沒坐好麼?”
秋晴譏諷地一笑。孩子沒了,孫氏幸災樂禍,侯夫人失望之極,郁清明隻會罵伺候的人不小心,總共來看了她一眼,發現她容色不再,此後再不肯進屋子。别說坐小月子,沒把命掉了就是好的。到現在她其實都還在斷斷續續地下紅,才十六七歲的女孩子,已經自覺跟行将就木的老婦沒什麼兩樣了。
“我有幾句話想跟姨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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