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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歎口氣，又把相機拿出來，包上了油紙，再放回去，黎嘉駿埋頭點着東西，冷不丁頭頂忽然掉了一滴水，緊接着，眼前的油紙包就滴答一下出了個水印。她擡頭，正看到大嫂在擦眼淚。&ldo;嘉駿。&rdo;她哽咽着，&ldo;你會不會看不起我？&rdo;黎嘉駿怔愣了一下，恍然明白了一點什麼，可就這麼一遲疑，卻讓大嫂的眼淚跟決堤了一樣嘩啦啦往下掉。她也不說話，無聲的哭着，哭了許久，才像給自己下了命令似的，猛地一收，連着喘了幾口氣，硬生生逼自己冷靜了下來。&ldo;你，船票備好了？&rdo;她啞聲問。&ldo;嗯，明日中午的。&rdo;她點點頭，又從布袋裡掏出東西來，一個巴掌大的綢布袋子裡裝了滿滿一袋小金珠子，串成一串：&ldo;這是我熔了自己的首飾打的，反正也用不上，現在外頭不知道錢管不管用，這金銀肯定是管用的，你常穿的小背心給我一件，我給你縫在最裡面。&rdo;黎嘉駿茫然的掏出一件比較結實的厚背心遞過去，大嫂利落的拿出針線，扯了件舊衣服開始縫暗袋。大嫂手裡縫着，下巴朝布袋努了努：&ldo;裡邊還有，都是你的。&rdo;黎嘉駿上去扯開布袋看，裡面幾乎什麼都有，一把手搶，一盒子彈，手搶比當初大哥二哥給的還嬌小，能放進口袋。&ldo;那原本是你大哥要帶走的，我挪來給你了。&rdo;&ldo;哦。&rdo;黎嘉駿還是木然的應着，她覺得情景挺詭異，有些反應不過來，&ldo;哇，連姜糖都有！&rdo;&ldo;這個啊，我和金禾琢磨出來的，差不多全是生姜了，天冷下來了，就算沒大用，泡水口服都可以，可辣了。&rdo;&ldo;好好好！&rdo;黎嘉駿喜滋滋的，把姜糖連着藥包一起放大包裡，上了外頭這些都是奢侈品，輕易不能用來當享受。緊接着又是一些小刀之類的東西，也都被歸置好了，大嫂手快，她幾件備用背心都縫了結實的暗袋，可以扣紐扣，防掉落。事情都做完了，兩人又歸于沉默。大嫂一遍又一遍的掖着她的床單，眼睛還是紅紅的，許久，久到黎嘉駿肚子都餓了，她才輕聲道：&ldo;嫂子很沒用，是不是？&rdo;&ldo;……你别多想。&rdo;&ldo;從嫁進來開始，就一直受着你們的照顧，尤其是你，駿兒，你比我小，可和你在一塊兒，總覺得你比我強得多……嫂子不是嫉妒，隻是心裡難受，幫不上忙。&rdo;黎嘉駿心裡暗歎，她知道大嫂并不是要聽她回應，隻是想找個地方發洩出來，她閉上了嘴。&ldo;你大哥他決定走的時候，我倆也談過，這個家就剩下我和你，怎麼維持，怎麼等，聯系不上人就找誰，出了事怎麼辦……可轟炸一來，什麼準備都沒用了，我和他說，家裡現在不能缺男人，他便問我，那二弟怎麼辦，你怎麼辦……我答不上來，我恨不得自己能去，可這話說了多餘，我根本幹不了。&rdo;&ldo;我想和他說，讓嘉駿去吧，她想去，她願意去，她不比你差，她在家裡也呆不住。可我怎麼說得出口，假裝不知道這一行多危險嗎？不行。我不是怕你大哥出意外，三一年那會兒我就做好了守寡的準備，我怕的是他若有了萬一，我連這個家都守不住……那我對不起的，可不止他一個人……&rdo;大嫂說着，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擦着，繼續叙叙的說。&ldo;你大哥心思重，他心裡明白，可他說不出，更做不出，他這個人，恨不得把你們兄妹、把這個家都綁在背上走，可他不行啊，你看他這身子，他連磚兒都抱不動了。&rdo;黎嘉駿微微張嘴，她并不知道這些，此時隻覺得心裡一團亂。&ldo;駿兒。&rdo;大嫂輕輕的握住她的手，&ldo;不管你以後怎麼看我，我隻是選了我覺得對的。明天不管怎麼樣，家裡、你哥這邊，我幫你處理，你隻管去，我去叫了人來接你。&rdo;&ldo;嫂……&rdo;事情發展有點快，黎嘉駿有些反應不過來。&ldo;還有，你可千萬不能出事，你若出了事，嫂子不會讓你一個人在路上的。&rdo;此言一出，什麼話都多餘了，她還蹲在地上，怔怔的擡頭，隻看到大嫂微笑着，淚痕在陽光下閃着光。黎嘉駿笑了：&ldo;嗨，說什麼傻話，要陪葬也輪不着你啊，我就在路上坐着，等我家秦小娘。&rdo;&ldo;哈哈。&rdo;大嫂破涕為笑，&ldo;你呀，蔫兒壞，人家秦長官已經夠可憐了，哎，隻是這次我也有份，我就不說什麼了，以後吃你倆喜酒，嫂子幫你擋酒。&rdo;&ldo;那你這些日子可得好好練練了，哈哈哈。&rdo;黎嘉駿緩緩站起來，有些缺氧的晃了晃，等眼前黑霧過去，繼續沒心沒肺，&ldo;那明天我一早就出發，麻煩給準備點吃食吧，原本想去碼頭的路上帶的。&rdo;&ldo;有你哥的呢，都備齊了的。&rdo;大嫂又一笑，她也起身，抱了抱黎嘉駿，一股奶香盈盈入鼻，&ldo;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rdo;黎嘉駿心情很輕松，好像放下了心裡的一塊大石，接下來隻需要煩惱以後的事兒就行了，她拿出維榮給的證件，貼上了自己的照片兒，攤開筆記本寫了一點找人的思路，等下樓吃了晚飯，便上床睡了。早上，大嫂忽然敲門進來：&ldo;嘉駿，快起床，車來了，準備走了，你的行李袋我先給你拿下去。&rdo;嘉駿睡得很淺，聞言立刻跳起來，快速的洗漱了一下，跑下樓。此時早飯時間還沒到，老爹他們都還沒起，黎嘉駿路過二樓時停頓了一下，到底歇了作死告别的念頭，硬着頭皮一路奔出房，門口金禾又問：&ldo;大奶奶，三小姐，你們這是去哪啊？&rdo;黎嘉駿嘿嘿一聲沒說話，直接沖出了院子，正張望着，走手邊靠在路邊的一輛小轎車滴滴一聲，她便跳起來跑過去，正趕上大嫂放好包出來，沖她比劃：&ldo;快，你哥早上就回來。&rdo;她連忙鑽進車，呼的就哆嗦了一下，即使手裡被塞了一袋熱乎乎的東西也無濟于事，她耳朵裡聽大嫂說着：&ldo;餅子幹粉都塞你背包裡了，悠着點吃。&rdo;眼睛卻看着駕駛座的位置。開車的人轉過臉，面無表情的問：&ldo;碼頭？&rdo;居然是秦梓徽！黎嘉駿驚恐的望向窗外，大嫂不遠不近的站着，望着這邊，微笑，但眉頭輕鎖。她有些肝顫，心跳飛快，快到聽不清自己的思緒，隻能點點頭。秦梓徽扯了扯嘴角，實在笑不出來，便隻能繼續冷着臉，又問：&ldo;碼頭？&rdo;這回黎嘉駿即使肝顫也回神了，她再次點頭：&ldo;嗯，碼頭。&rdo;他不再說什麼，回頭發動了車子。一路無話。對于去宜昌這件事，其實黎嘉駿誰都不怕說，即使對家裡，也隻是怕麻煩，因為她頂多挨一頓罵，然後大家要麼好說，要麼不歡而散，她繼續任性出走。可唯獨對秦梓徽，她是極度逃避的，她敢寫信讓他知道，可打死她都不敢面對知情以後的他。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說什麼他都懂，所以她單純的就是怕，怕自己怎麼都處理不好，怕隔閡，怕失去。戀人之間是需要一些沖動的，可她的沖動，全給其他人了。而偏偏，家人不會離開，他卻可以，即使目前為止一直是他追着自己，但難保自己不在作到極處時，再次成為一條單身狗。可她大概是真的智商不夠，怎麼都想不出兩全其美的法子。胡思亂想之下，這一路也就特别快。碼頭處人山人海，最多的就是難民，他們空忙忙的來此，大多什麼根基都沒有，隻能就地紮根，企圖從碼頭開始重新發家。車子是開不過去了，秦梓徽遠遠的停在了路邊。他下了車，打開後門，探進來：&ldo;我送你過去。&rdo;說着，他伸出手。黎嘉駿提起包遞過去，他一接，手正好抓住她的手，兩人皆是一震，頓住，對視。他忽然眯了眯眼，在黎嘉駿汗毛豎起來的那一刻，猛地掀開包裹撲進來，就這麼把她撲倒在後座上！&ldo;你！人！唔！&rdo;黎嘉駿話都來不及說完被堵住了，她隻能眼睜睜看着秦梓徽後頭敞開的車門外人來人往，随後自暴自棄的将臉徹底挪到他的臉下，嘴中被入侵的感覺并沒有想象中那麼惡心，相反，她甚至因為他沉醉的表情先入為主的感到了一種奇異的愉悅感，可到底理智尚存，羞恥感更是爆棚，她畢竟是那個臉朝上的，外面密密麻麻的人流，好像随便一個都會探頭往進來，又好像其實人人都是因為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才不望進來，她緊張的舌頭都快抽筋了。實在覺得夠了，她忍不住捶他的背，才逼得他起身，可他隻是堪堪撐着，并不起來，兩人都喘着粗氣，她甚至錯覺自己能聽到他的心跳。黎嘉駿怒：&ldo;你要死啊！&rdo;&ldo;看到你的信，我才真要死！&rdo;秦梓徽硬聲回了一句，見黎嘉駿表情一變，立馬軟道，&ldo;嘉駿，婚禮我們不要辦西式的好不好，我們就用老祖宗那套，喜服我繡都行，到時候你坐在轎子裡，我騎着馬，雇個樂隊吹吹打打，走不完整個重慶城，至少要過了沙區，然後拜天地拜父母，那樣熱熱鬧鬧的，别人都知道你嫁給我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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