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甯十六年,暮秋時節。
汴都許家,汀蘭院。
狂風過境,一場突如其來的驟雨在薄瞑時分落下,卷走了天邊殘留的點點雲霞,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來。
轟隆隆的雷聲仿佛一把重錘,喚醒了這個沉寂的庭院,攪亂着窗邊伫立女子的心緒。
許知意,許府的庶出二小姐。
她身着鵝黃綢緞交領衣裙,外披一件繡着牡丹圖案的雪白色披風,發間簪着兩朵橘黃色絹花。
膚似三春之白雪,清冷出塵;眉似遠山之細柳,柔情脈脈;臉似池渠之芙蓉,未施粉黛而豔冠群芳。
若輕雲之蔽月,若流風之回雪。
白嫩纖細的手緊握着十三先生的最新詞作。
———獨步水畔,明燈三千,無處話凄涼。何以言?何能言?與誰言?
她尤其歆羨這個詩詞字畫皆獨領風騷的先生。
曾幾何時,能從他的一字一句中悟到他的一喜一悲,于他的每個筆鋒中看穿他随波漂浮的心迹。
可他似乎不在乎虛名,世人皆不知他是誰,也未曾見他入朝為官。
他仿佛踽踽獨行于世間,而她也是。
此時,一個拔高了幾度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刻的愁思與寂寥。
丫鬟秋橘急沖沖地從門外掠進,掃到這情景瞬間滞了滞。
難道小姐已經知道了?
随即站定在旁,壓了壓上下不接下氣的喘息聲與内心翻江倒海般的震驚,清了清嗓子低聲開口。
“我剛剛無意之中聽到了一件關于小姐你的大事!”
許知意有些好奇地擡了擡眼眸,濃密纖長的睫毛輕顫:“不急,坐下慢慢說便是了。”
秋橘忙扶着她坐下,自己則站在一旁溫茶。
許知意自小體弱,受不得寒,秋橘就多留了幾個心眼。隻要有條件喝熱的就絕不給她喝涼的。
此刻秋橘的衣裳被雨水澆濕了一大片,光滑的額間因疾跑而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但一點兒也沒察覺。
許知意定睛瞧了一眼,連忙放下手中捏着的書冊,起身走到衣箱旁取出幹淨的帕子,溫聲細語地提醒她擦擦。
阿娘早逝,院子裡就剩桂嬷嬷和秋橘了。
秋橘是從小陪在她身邊一起長大的,雖是丫鬟,但情同手足。
秋橘接過帕子随手擦了擦,俯身靠近,手掌貼在她的耳畔,顫顫的聲線把她的緊張放大了好幾倍。
“我方才在後院廂房避雨,不小心偷聽到大娘子房裡的張嬷嬷說今日蘇小侯爺拿着一紙婚書上門求娶大小姐。但老爺和大娘子卻不同意,反倒是想要把小姐你婚配給他。這可怎麼辦才好?”
話音一落,許知意瞳孔驟然緊縮。
微涼的指腹小心摩挲着杯盞,似想從中獲取一絲溫暖。
“此事當真,會不會是聽錯了?”
秋橘堅定地搖頭:“我一字一句聽得很清楚,絕對沒有錯。”
蘇小侯爺,滿汴都最風流纨绔又不學無術的主兒,實在是不堪為良配。
沒曾想父親和大娘子如今為了保大姐,竟硬生生地把這如意算盤直接打到她身上。
前有鬧得沸沸揚揚的陸府一事,今日又有蘇小侯爺一事。
她冷笑。
原來她不過是他們手裡的一顆棋子罷了,哪裡需要便落哪裡。
就在心緒不甯之際,一襲淺綠色身影猝不及防地鑽入了腦海,萦繞眼前。
秦淮河邊,梨花樹下,長身鶴立,英姿挺拔。
是他!
許知意迷茫地斂了斂心神,寂寥又孤清地怔怔望着窗外,那柔和的下颌角時不時擡起又垂下。
初見蘇小侯爺的那一夜,河畔滿樹的梨花紛紛揚揚落在他頭上,而絲絲麻麻的酸脹感卻随之降落在她心上。
這一夜,紛亂的雨聲嘈嘈切切,睡得不甚安穩。
腦海裡陸陸續續閃過無數過往片段,一遍又一遍地綻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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