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角度可以了嗎?”阮楚楚聽到有人用英文發問。顧煜的臉出現在屏幕裡,随後是肩膀,“在稍微往下一點,可以了,非常感謝。”他穿着藍色的病号服,靠在病床床頭,隻露出一截上半身。他的頭發邊緣看上去有點潮,應該是在不久前稍稍整理了一下。但即便這樣,臉色仍然是肉眼可見的差,胡子估計是臨時剃的,沒太剃幹淨,眼睛裡還微微發紅,似乎是有些充血。“小哭包。”他沖着鏡頭笑了笑,道:“我還好,醫生說檢測到免疫系統正在頑強地試圖自主修複。我隻是覺得沒必要讓你擔心,真的,我很快就會好起來,我還要回來陪你一起看着咱們的孩子出生呢!”顧煜的聲音不大,說一句就要停一會兒,仿佛單單是說話就已經很耗費他的體力了。“那你把我喜歡吃的所有菜的獨家秘方都,都整理出來給陳姨幹嘛?”阮楚楚打着哭嗝,磕磕絆絆地抱怨。顧煜眉眼溫柔,灼灼的視線就像透過手機屏幕,遠隔重洋落在了她的臉上。“還不是擔心你那根皇帝舌頭吃膩了之前的菜,又在家裡不吃飯麼?”顧煜輕輕說。阮楚楚擡起手背擦眼淚,沒有看到屏幕裡的顧煜複雜的眼神。沒過多久,那頭傳出醫護人員的聲音,阮楚楚隐約聽到對方說要換藥,正要問是什麼傷口,顧煜那邊的鏡頭不知出于什麼原因朝下一晃,雖然很快被扳正,但她還是看到對方一閃而過的左手……雖然隻露出一截,但從手背中部到小臂處布滿了膿瘡。觸目驚心。顧煜的臉重新出現在屏幕裡,看上去有些慌張。阮楚楚垂在鏡頭之外的手指倏地握緊,指甲死死按進掌心,她若無其事的沖顧煜笑了笑,問:“醫生不準你視頻啦?”顧煜顯然暗自松了一口氣,開玩笑道:“對,這裡醫生很兇的,一點沒有國内的同胞親切。”“那是為了你好,你要乖乖聽話。”阮楚楚嗔他一眼,道。顧煜笑了,“好。”抿了抿唇,阮楚楚問:“以後可以每天視頻嗎?幾分鐘也好。”顧煜看着對方晶瑩的雙眼裡惴惴的期盼,點點頭,“好。”那頭醫生又催了一聲,顧煜轉過頭用英文說:“請再等我一分鐘。”随後不舍地看着阮楚楚,道:“我要挂斷了,你記得好好吃飯,還有,不許再哭了!”阮楚楚嘟囔:“那我每次吃飯給你發視頻好了。”顧煜輕笑,“過分了啊!你是不是看我現在吃不到,想故意饞我呢?酷刑啊這是!”阮楚楚勉強揚了揚唇,在挂斷之前追問:“你會在孩子出生前回來的,是嗎?”屏幕裡的男人視線慢慢從溫柔變成堅定,他鄭重道:“當然!”視頻終于還是挂斷了,阮楚楚握着手機的手垂搭到腿上,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一滴淚“啪”的砸在已經自動鎖屏的手機屏幕上,如果細看,便能看到那滴眼淚邊緣在不停地抖動。緊接着,日子一天天過去,顧煜的狀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差了下去。一開始他每次和阮楚楚視頻,都會提前拾掇一下,讓自己看上去精神一些。但随着身體情況的逐漸惡化,後來到躺在床上跟她說幾句話都需要在外人的輔助下進行。阮楚楚在視頻時,總是積極樂觀的。顧煜沒多少力氣說話,她便自己一個人說,從飲食說到電影,從看書說到插畫,當然說的最多的還是孩子。常常是說着說着,顧煜那邊就沒了聲音,這時候她便開始給他唱歌,唱勃拉姆斯的《搖籃曲》,直到那頭的醫護人員前來收拾設備。她現在已經能完整不跑調的唱完整首歌兒了,中文的英文都會。關于對抗超級真菌的研究一直在進行中,但突破性進展卻一直沒有。一個半月的時間,跟顧煜同期隔離、甚至比他稍晚一些的病患,很多已經因為免疫系統的徹底崩潰引發的器官衰竭而喪生。顧煜是同期隔離批次的十三人中僅存的三人之一,且是三人中目前狀況相對而言最好的一個。醫生不止一次在和阮楚楚的溝通中表示,顧煜的求生意志和身體素質都很好,無論現在的治療有多辛苦,他每時每刻都在調動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來跟超級真菌做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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