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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烨微微挑眉，伸手比了個請，将皇太子引入了千歲堂。桂嵘入内給景晟奉了茶便退出去，将門闩拉過來合得緊緊的。太子爺坐在椅子上搓手，似乎有些遲疑的樣子，猶豫着怎麼開口。嚴烨掖着袖子為他斟上清茶，面上含着絲絲淡漠疏離的笑，&ldo;殿下請用茶。&rdo;景晟将茶盅舉起來抿了口，喝出來這是今年新上貢的碧螺春。東廠權傾朝野，嚴烨雖表面兒隻是他們李家的奴才，内裡卻全然不是這麼回事。但凡是大内禦供的東西，在東輯事廠裡就沒有找不到的。他位高權重，吃穿用度從不像個下人，簡直活脫一個主子。太子爺在心裡皺眉，卻又很快将這個抛在腦後，神色專注地看着嚴烨，緩緩道，&ldo;廠公，陸家那個大姑娘您知道吧？就是永和宮的那個夫人。&rdo;聞言，嚴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他側目看景晟，心中隐隐猜到了這個風流太子此番是所求何事，莫名感到一陣不悅。他神色不變，聲音卻已經略微冷幾分，&ldo;殿下有何示下？&rdo;&ldo;……&rdo;景晟笑了笑，顯然還沒察覺出他面上細微的變化，低低說，&ldo;寡人有疾，寡人好色……這樁事，恐怕還是得廠公了。&rdo;這個草包，還真是蠢到家了，花心思竟然動到了陸家女頭上，把陸府一家當死人麼？嚴烨暗自嗟，面上卻一絲不露，刻意蹙眉，做出副為難的神色，徐徐說，&ldo;承蒙殿下錯愛，臣不勝感激，隻是這樁事，臣恐無能為力。&rdo;?☆、佯病避禍?聽到嚴烨說出這麼句話，景晟先是一愣，似乎很驚訝。要知道，眼前這位可是提督東廠的督主，在大梁的前朝後宮都舉足輕重的人物，何曾聽見過他說&ldo;無能為力&rdo;。皇太子覺得疑惑，見嚴烨的神情似乎有些凝重，心頭也是一沉，因蹙着眉追問，&ldo;隻曉得廠公神通廣大，卻不知何處此言？&rdo;嚴烨聞言又歎了一聲氣，很是困頓為難的模樣，四下張望了一番，終于壓低了聲音緩緩道，&ldo;陸夫人前些日子染了種怪病，如今正抱恙，太醫說是頑疾，要将養好些時日才能大好。&rdo;再荒唐的事從他嘴裡編出來，也是一副正兒八經的姿态，教人看不出半點破綻。景晟聞言很是吃驚，染了怪病？除夕夜見她的時候不是還有說有笑的麼？他觑着嚴烨的神情，又覺得他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樣子，遂又說，&ldo;廠公可知是何怪病？嚴重麼？&rdo;&ldo;……&rdo;他薄唇緊抿，故作難啟齒的神态，沉吟半晌吐出幾個字，&ldo;陸夫人渾身起瘡子。&rdo;嗬‐‐太子爺倒吸一口涼氣，緊皺着眉說，&ldo;可上回我見她，一張小臉兒光光溜溜呢。&rdo;嚴烨眉頭輕輕皺起來，歎道，&ldo;臣也是聽伺候她的宮女說的。陸夫人的瘡子都生在不見光的地方，背上胳膊上，滿滿的一片。&rdo;說完，他睨着景晟臉上惶惶然的表情，朝他略靠過去些，仔細想了想又說，&ldo;若是太子爺确實對她有意，喜歡得緊，不介意陸夫人周身的瘡子，臣也能為殿下盡力一試。&rdo;這回倒是景晟被吓住了，他很是驚惶地看了一眼嚴烨，癟着嘴連連擺手，&ldo;也不急于一時，不急于一時，還是待她大好了再說吧。&rdo;這不是埋汰他麼？一個渾身長瘡子的女人，往他床上一趟，光溜溜的全是瘡子，景晟光是想想就能起一身的雞皮疙瘩。他略覺有些失落，暗歎那麼美的一個大姑娘，竟然染了這樣的病，也怪可憐。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有些放心不下，畢竟那麼漂亮的一張臉，着實難得，他現在吃不到，保不準兒以後還能享用。這麼思忖着，景晟拿右手點了點雲腿桌，朝嚴烨沉聲道，&ldo;這麼着，她既然罹了這個病，就勞煩廠公好好照看着。陸夫人一身的細皮嫩肉恐要吃大苦，我這身份不便去探視的，還請廠公多盡心。&rdo;這副樣子，倒真像對人家有心似的。嚴烨心中冷笑了一聲，面上卻仍舊恭謹，微微揖手應他，&ldo;臣遵旨。&rdo;來了一遭空手而回，景晟面上嗒嗒，心頭仍舊惦記着美人，仿佛渾身上下都癢癢的。他盤算着過會兒出宮去一趟花胡同，昨兒聽說婧香園又來了幾個漂亮的新貨色，自然還得去嘗嘗鮮。愈是想，愈是心癢，漸漸的也就坐不住了，因站起身拍拍衣裳，&ldo;那我先回了，廠公自去忙。&rdo;&ldo;臣恭送殿下。&rdo;嚴烨揖手應他，接着便一路将他送到了東安門才停下來。堂堂東廠的督主，把人送出這麼遠的地兒已經是頂有面兒了，景晟也很識趣，并沒有在他跟前兒擺皇太子的駕子，今後要倚仗這個廠公的事情還多得很，他也心知肚明。因側過身朝嚴烨笑了笑，道了句留步，接着便領着一衆内監走了。嚴烨将雙手放下來，挺直了背脊仰頭望了望天色。今日的陽光很好，帶着幾分初春的味道，透着絲絲暖意，照在人身上教人渾身都覺得舒坦。遲重的金輝映在他的身上，雙臂上繡着的金蟒在陽光下閃閃熠熠格外耀眼，他眼中有眸光閃動，像是氤氲在清水中的濃墨。唔，他為了保全她撒下這麼個彌天大謊，還得去知會一聲那丫頭才行，否則教她自己給自己拆了台，他也不好跟景晟交代。依着那嬌嬌的脾氣，他覺得她什麼事都能幹出來。嚴烨有些無奈，略忖度，提步便往永和宮走過去。這幾日正是開春的時候，天氣也在逐漸回暖，尚衣局的嬷嬷們早備下了新春的宮裝，交給了司禮監的人給送到紫禁城的各宮各院。妍笙宮裡領到的宮裝有十五件，緞面繡花鞋十雙。音素和玢兒領着一衆宮人喜滋滋地言謝，又拉着陸妍笙去瞧新入的衣裳，她随意地拿了幾件看看，全是些料子極好的蘇繡，花式也不曾見過，想是最新的。大梁皇室好奢侈之風，常言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是以一衆名門望族裡亦是鋪張到極緻。妍笙瞧着這些珍寶感到可笑，如今世道這樣動蕩，天災人禍不斷，百姓們在水深火熱裡滾，貴族們卻仍舊紙醉金迷，實在不該。她暗暗嗟歎一聲，心中這麼一想，對這一大堆的奇珍服飾也提不起興緻了，面上淡淡地一笑，接着便轉身走近了寝殿，朝玢兒招呼道，&ldo;餓了，傳膳吧。&rdo;音素同玢兒相視一眼，有幾分不明所以。玢兒蹙眉，小聲地嘀咕道，&ldo;娘娘這是怎麼了？這些衣裳多好看哪。&rdo;接着又翻來覆去地擺弄着手裡的淺藍色底白玉蘭花合體裙，上上下下地審度。音素搖搖頭，又說，&ldo;給娘娘傳膳吧。&rdo;說罷便朝小廚房走，将将繞過梅花門便瞧見一個身量挺拔的男人款款走來。她站定腳步朝那兒打望，隻見來人一身蟒袍曳撒，面容如玉唇角含笑，站在陽光下無比地耀眼奪目，不是嚴廠公是誰。她微訝，連忙朝他福身，&ldo;奴婢參見廠公。&rdo;嚴烨微微颔首嗯了一聲，又擡起眼看向合歡堂，口裡頗随意地問，&ldo;娘娘在宮裡麼？&rdo;音素點頭，&ldo;在呢，正傳午膳。&rdo;接着便領着他往正殿裡頭走，又吩咐了一個宮娥進去通傳。玢兒一眼瞧見他，也是連忙給他見禮。嚴烨點頭，徑自往寝殿裡頭走，撩開珠簾便瞧見陸妍笙正坐在黃花梨透雕鸾紋玫瑰桌前，桌上擺了好幾道菜肴，他垂着眸子略看了看，便給她揖手見禮，恭謹道，&ldo;臣參見陸夫人，恭請娘娘玉安。&rdo;起先有宮娥進來通傳，她還沒反應過來，這會兒人真真地立在眼前兒了，陸妍笙才終于接受了這個事實。她心頭頗無語，這個廠公怎麼這麼會選時候，這是踩着點兒過來的麼？她不自在地颔首，道了句，&ldo;廠公平身。&rdo;嚴烨應了個謝便直起了身子，朝她笑得很是和藹，頗善解人意地說，&ldo;娘娘先用膳吧，臣候着。&rdo;說罷便面帶微笑地立在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用膳……您老這麼守着誰吃得下啊……陸妍笙皺皺眉頭，想了想便說，&ldo;這個時辰過來，廠公應還沒用午膳吧，不如坐下一起吃？&rdo;她這番是客套話，因為知道嚴烨定會義正言辭地拒絕。主仆同桌用膳本就不合規矩，嚴烨在大内呆了這麼些年，自然很心知肚明的。她這麼一說不過是&ldo;您出去等吧别礙眼了本宮要吃飯&rdo;的另一種說法。說完，妍笙撲閃着一雙大眼睛很期待地看着嚴烨。嚴廠公聞言微微擰眉，似乎有些為難的模樣，他略思索，接着便躬身揖手，道出了一句讓她想自戕的話來‐‐&ldo;既娘娘恩賞，臣隻好恭敬不如從命。&rdo;妍笙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他這副勉勉強強又不好拒絕的模樣，竟像是被她逼着一起用膳似的。妍笙欲哭無淚，然而話是她自己說的，這會兒人家都答應了，她還能反口不成？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她真是太低估嚴烨的臉皮有多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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