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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該努力找點話題出來熟絡熟絡，見對方貼着車窗看得投入，方思慎樂得輕松，靠在椅背上休息。别說老外，就是他自己，從青丘白水來到京城，目睹這座城市十年間日新月異的變化，都常常有種搖搖欲墜的不真實感。那些轟然倒塌又龐然崛起的對象，也許對某些人而言，證明了自身多麼偉大。而在方思慎眼裡，過于頻繁的興亡交替，總讓他不經意間體會到空虛和渺小。這一切，要如何向一個外來者介紹？不如沉默。汽車進入市區，速度也慢下來。衛德禮盯着窗外林立的高樓大廈，幻彩霓虹，口中念念有詞。忽然轉頭向方思慎道：&ldo;我……&rdo;說了一個字，改用西語，&ldo;太驚訝了，真是太驚訝了！如果不是那些夏文招牌，我不會認為自己到了夏國。&rdo;他學夏語是從文言文開始，讀文獻談學術反而比生活化的表達更熟練。方思慎也用西語回應他：&ldo;衛先生是第一次來夏國吧？&rdo;&ldo;是。第一次。請叫我daniel。我看過很多夏國照片，七十多年前，我的祖父曾經在這裡生活了很長時間。他回國的時候，帶回去大量照片和紀念品，所以我從小就對夏國文化感興趣。&rdo;七十多年，天地都颠倒幾輪了。方思慎委婉道：&ldo;夏國這些年變化很大。&rdo;&ldo;我知道，但還是沒想到變化這麼大。我本來以為，&rdo;衛德禮笑起來，&ldo;我以為機場會站滿了穿綠軍裝的軍人，把我從頭到腳，連頭發都要檢查一遍。我也聽說你們經濟發展很快，不過來之前猜想，最多也就是唐人街現在的樣子。&rdo;衛德禮眨眨眼睛：&ldo;我已經是專家水平了，要知道，大部分普通花旗國人，以為你們還生活在brucelee的時代。&rdo;說着，揮起拳頭比劃幾下。方思慎也笑起來。對這位西洋進修生的家學淵源有些好奇，便問：&ldo;不知道令祖父來夏國是哪年？&rdo;&ldo;那是西曆2543年。祖父在夏國傳教十多年，複國戰争中曾經給官方當過翻譯，所以，&rdo;衛德禮一攤手，&ldo;到2559年，你們内戰爆發，他隻好離開。後來多次申請想回來看看，都被拒簽，直到他去世，也沒能實現這個願望。&rdo;說着，歎了一口氣，用夏語長吟道：&ldo;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rdo;衛德禮一本正經的做派配着古怪的音調，甚是滑稽，方思慎卻沒有心情娛樂。西曆2559年，也就是共和前五年，複國戰争剛剛結束，統一戰争旋即開始，不僅在夏國的外國人紛紛撤離，就連許多擔心局勢動蕩的本國人，也舉家外遷，其中包括整個何氏家族。方思慎陪着歎了一口氣，用夏語勸道：&ldo;江山依舊，人事全非。老人家念舊，真要來了，徒增惆怅。其實，有時候，遺憾未嘗不是圓滿。&rdo;&ldo;遺憾未嘗不是圓滿……言之有理，&rdo;衛德禮點頭，改用西語抒情，&ldo;祖父的夏國在他的夢裡，我夢中的古老夏國又在哪裡？&rdo;伸手指着車窗外，一臉控訴：&ldo;他圓滿了，但是我很遺憾，你知不知道，我覺得很遺憾！&rdo;老外說話直爽，頗對方思慎的胃口，兩個人就這般東西合璧，文白夾雜，話題說開，竟也聊得投機。每當使用夏語，方思慎稱呼&ldo;衛先生&rdo;，衛德禮便坦然受之；每當使用西語，卻又非要他叫自己daniel不可，泾渭分明，别有意趣。先到公寓安置行李，雖然衛德禮萬裡越洋而來，還拖着時差，方思慎卻沒法放他休息。扔下行李，往國學院外事辦報道。工作人員見聞廣博，瞧見衛德禮的獨特裝扮，也就背過身悄悄笑一笑。雙方緻意問候過，第一關便卡住了。&ldo;如此師太&rdo;指揮小秘書拿出一大疊條款協議，從宿舍管理、選課規則、聽課程序到圖書借閱、公共設施使用等等，一份份叫衛德禮簽字。衛先生拿起第一份，正要細看，對面師太已經道：&ldo;一式兩份，先把要交的那份都簽上名字，内容回去慢慢看。&rdo;小秘書翻譯完，見老外瞪大眼睛不理解的樣子，又說一遍。衛德禮問：&ldo;為什麼？&rdo;小秘書解釋道：&ldo;因為我們接下來要給你辦入學手續，如果你現在簽完，後面的手續這周就能辦好，下周一你就可以上課了。&rdo;如此師太不耐煩地打斷：&ldo;你告訴他，公寓原則上先簽協議後入住，他都住進去了，還不簽字？&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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