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薇正想把手收回,卻忽地發現,自己的手被人按住,原來是穆辰睜開了眼。他和時薇離得很近,穆辰的眸子在平日裡看是烏黑色的,但此刻映着燈光,時薇能看到他深褐色的瞳仁,他眸子中尚帶着一些沒睡醒的迷惘。他似乎一點不意外時薇會把手放在自己額頭上,靜靜地看時薇五秒,輕聲開口:“别鬧。”說着,還把時薇的手從他的額間拿開。别鬧。他說别鬧。隻有在高中那些在穆辰家度過的夜晚,她和他愈發熟悉後,開始搗亂他看書、打擾他學習,他才會用這種語氣和她說:“别鬧。”清清淡淡的語調,又帶着不易察覺的寵溺和溫柔。“你燒糊塗了吧。”時薇不知道為什麼,眼眶有些發酸,有多久,穆辰沒用這種語氣和她說過話了。重逢後的劍拔弩張、勢均力敵的互相傷害,他句句諷刺、她寸步不讓,他的每一句“你都不覺得自己髒麼”“做夢呢”都刺在她的身上,她裝得無堅不摧,其實也被他的話刺得鮮血淋漓。時薇深吸口氣,把莫名其妙的情緒都收好,匆匆忙忙地下樓,去給穆辰買退燒藥,隻是路上,喉嚨間湧起的酸澀感,還是讓她覺得悶悶的。挺難受的。買好退燒藥,時薇回到實驗室,她發現穆辰又睡着了,眉間的小褶也不見了,他的神情安靜而祥和,似乎在做一個好夢。看來剛才真的是燒糊塗了,都夢回高中了。時薇給穆辰倒好溫水,把退燒藥包裝盒打開,拿出一粒藥放在桌上,輕輕推了推穆辰:“喝藥,再燒要燒傻了。”穆辰被她推醒,神色有些困倦,時薇知道他不喜歡喝藥,以為要多費些口舌,沒想到穆辰看了她一眼,直接低頭拿起水杯和藥,仰頭喝掉。動作一氣呵成,格外地聽話。“這麼好說話?那你之前一直不喝感冒藥是為什麼。”時薇甚至開始懷疑穆辰是故意裝的了。穆辰沒理會她帶着情緒的話,他聲音帶着點感冒的沙啞:“我喝藥了,所以——”他低頭看她,繼續道:“——你能不能别走。”他的手伸過來,覆上了時薇泛着涼意的手,他的掌心幹燥溫熱,覆上來的刹那,給時薇身上帶來了許多暖意,時薇感受着他手的觸感,一時啞然。穆辰是不是還沒睡醒……這樣卑微又帶着點祈求的語氣,一點都不像他。他那麼目中無人、高傲冷漠、刻薄冷淡……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就算當初他們鬧掰,她轉學離開,穆辰也隻是眼尾泛紅,冷聲道:“走了就再也别讓我見到你。”可現在,他說的是——“你能不能别走。”可恥的是,時薇心軟了。軟得仿佛心化成了水,甚至從他手中把自己的手抽回來這個動作,她都做不到。穆辰看她許久都沒有拒絕的動作,似乎安心了許多,他用食指按了按右邊的太陽穴,有些倦怠道:“我再睡會兒。”手依舊沒從時薇的手上拿開。時薇沒說話,她也沒有抽走自己的手,她心裡還處于一種聽到穆辰卑微語氣的震撼中,她從未見過穆辰低頭,這是樣子的小東西。紅色的,褪色得很明顯,一看就是經曆了歲月的打磨。電光石火間,時薇蓦地想起來,陸婕和她說過的話。穆辰高三還談過一個女朋友,女朋友送他的勳章一直被他完好地保存,是他放不下的人。應該就是這個紅色的勳章。時薇面色頓時有點不高興,她不想仔細看他和别人愛情的見證,轉身想離開,餘光卻忽地發現——等等,那不是勳章。是很久之前,她送給他的小紅帽鑰匙扣。時薇睜大了眼。她和他說過,用這個鑰匙扣,以後在她這裡換一個專門為他設計的男香。小紅帽的邊緣已經磨損成了圓形,所以一眼看上去,很像個圓圓的勳章……所以陸婕說的,他留念而時常珍惜的,就是他送她的鑰匙扣。那個所謂的高三女朋友,也不知道是怎麼被人雲亦雲傳出來的,現在看來,也是她。可是,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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