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秋季裡極尋常的一天。
娟子在中午放學的時候,突然看到同學們都圍在學校外面的馬路上。原來是來了一個外地人,他開着橘黃色的三輪摩托車,車廂裡面有一些回收的廢品,那是他用自己手裡的筆芯換來的。他主要收塑料、橡膠之類的,什麼破涼鞋,塑料盒,甚至有人給了破礦燈,一雙破鞋可以換50根筆芯。
他開始給大家展示他神奇的筆芯——拿一隻黑色筆芯,用力狠吹,就寫出來紅色,再吹是藍色,再吹就是綠色。但那時同學們雖然很努力地吹,但筆芯總是吹不動,甚至有人拿氣筒打氣,有人拿到太陽下面曬着,總之想辦法變色。不過接下來,大家的筆芯大多變成了綠色,還有灰色和紅色。就在那個搞不懂什麼原理的年紀,大家就這樣用奇怪顔色的筆做了好幾年的作業。圓珠筆芯實在是太耐用了……
劉廟村有時也會來另外的一撥人,他們才是真正的“魔術師”。那是一對夫妻,他們開着手扶拖拉機,車廂裡放滿了模範,他們在王老闆和學校之間的馬路邊空地上擺攤。多年以後,娟子成為了一名曆史老師,才明白那就是商周時鑄鼎用的泥範鑄造法。
那對夫妻有一些模範,打開時是完整的兩半,外面是石子水泥鑄就的,裡面則是光滑的曲面。媽媽攢了一些易拉罐和牙膏袋,勉強夠做一個飯勺的。娟子和媽媽來鑄造一個飯勺。他們先是把鋁制品放進一個熔爐裡面,那熔爐需要用鼓風機燒炭,上面的小容器裡面的鋁制品就慢慢熔化了。娟子看到那銀白灰色的鋁在陽光下微微顫動,傾倒進模具時表面還有一些其他的碎渣,就好像燒的面魚子茶冷卻後表面結成的膜。
模具已被牢牢卡緊,鋁液灌進去後必須要夠量才能溢出模具口,完成閉環。如果鋁液還剩下一點點,他們就會直接傾倒在土地上,鋁液冷卻後便成了像蠟燭冷卻那樣的狀态,娟子總擔心鋁液倒地上會沾上泥土,然而并沒有,還是幹幹淨淨的一塊。
過了個把小時,當他們打開模具,鋁具就已經成型了。用夾子取出鋁具,用锉刀打磨邊緣,一個漂亮的銀灰色鋁制品就做好了。
那真是神奇的藝術啊!
不過,娟子覺得一些常見的事情也很神奇——那些用草木灰摻和好,像摔窪污那樣一把呼在牆上的菜瓜籽。
那些青灰加上了白瓜籽點點,很像曲奇餅幹,他們呼在廚房的黃色的泥巴牆上的時候,大大小小的灰色圓餅,一塊一塊的,像一幅整牆的裝飾畫。
有時候娟子會想,要說我也像《新白娘子傳奇》裡面白素貞那樣會法術就好了,我就可以“點石成金”,直接把菜瓜籽變成菜瓜,省去中間許多步驟和麻煩,那該多好!
隻不過,法術雖好,也不是永遠靈驗,就像電視雖然有,也不能天天看。那天娟子看到白素貞說“明月不谙離恨苦,斜光引曉穿朱戶”,頓時覺得這句詩,真美啊!于是趕緊去翻家裡藏着的《宋詞三百首》,找到了!那是晏殊的《蝶戀花》,下面一句是名句: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她忽然想到《還珠格格》裡面也有句歌詞:“人海茫茫,山長水闊知何處”,想了好久才想起來,原來這首歌是《你是風兒我是沙》!
除了看電視、和弟弟玩之外,娟子更多的時光是在猗園一個人摸索的,有時候她會在猗園中間的吃飯聚集點,坐在木檩上看河裡的遊魚,有時候也會跨越窄窄的河堤到河中央的洲子中,那裡面遍布灌木叢,有時候也會收到不知道誰家的鴨蛋。但更多的時候是沒有的,因為三奶奶很勤快,幾乎天天要去洲子裡“巡邏”,生怕别人偷她的東西,或是也去撿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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