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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踐諾段嶺猛地醒了。鐘聲一聲接一聲，外頭傳來驚慌的聲音，他馬上伸手，摸到榻畔佩劍，于那嘈雜聲音中分辨出一句：&ldo;元軍來了！&rdo;這是兩年中第二次元軍襲擊上京，上一次也是快要入秋之時，相隔恰好一年。段嶺立即背上劍，摘下客廳裡懸挂的長弓，剛到庭院，便看到巨石與火罐飛入，大火開始蔓延。外頭有人奔走，高喊救火，段嶺穿過一條街，加入遞桶的人群，未幾，又一枚巨石飛入。&ldo;這裡頂不住了！&rdo;段嶺喊道，&ldo;都朝城北撤‐‐！&rdo;上京城西一片混亂，元軍神不知鬼不覺已兵臨城下，竟是誰也沒有發現，烈火四起，攻城雲梯已架上了西門，更有元兵高舉武器，殺進了城裡。城還沒有破！隻是被打了場偷襲戰！段嶺躍上房頂，拉開長弓，一箭射死落單的元兵，一名元兵搶到馬匹，從後街經過，正在四處放火，又被段嶺一箭射下了馬。第三箭，已有敵人發現了他，破口大罵，以強弩朝他招呼，段嶺躲到屋檐後，翻身下來，抽劍在手，從後院繞出去，一劍刺死一人。巡防司從四面八方湧來，斬殺沖城敵軍，總算控制住了亂局，然而城外開始擂鼓，耶律大石率軍匆匆趕來，城門徹底放下，阻截了所有通路。天亮時，段嶺跑向蔡闫家，蔡府大門緊閉，找不到人，段嶺又去赫連博家‐‐也沒有人，街上一片混亂，念佛的念佛，逃難的逃難，段嶺隻得又回家去，見家門前等着一名女子，發現是瓊花院的，卻叫不出名字來。&ldo;夫人請段公子去一趟。&rdo;那女孩躬身說。段嶺收起弓箭，跟着女孩走。上京漸漸地安靜下來，偶有少許哭聲，午後的陽光白得刺眼。到得瓊花院時，女孩說：&ldo;請段公子在此處休息，夫人處理完手頭事務後便來求見。&rdo;&ldo;去吧。&rdo;段嶺說。女孩仍未走，丁芝卻跟了過來，彼此點了點頭，丁芝說：&ldo;公子想吃點什麼？這就吩咐人去做。&rdo;&ldo;不必麻煩了。&rdo;段嶺答道。丁芝一躬身，退了出去，段嶺喝了點水，用過些許糕點果腹，放下劍和弓，走出房去，越過院牆，遠遠地眺望，見城中黑煙四起，便索性翻身上屋，踏着瓦當，坐在那裡看。&ldo;夫人求見。&rdo;下面清脆的聲音說。段嶺朝下看了一眼，尋春來了，尋春先是屏退左右，再朝段嶺行了一禮。&ldo;怎麼個說法？&rdo;段嶺問。&ldo;不久前南方靖難，王爺與趙奎對決劍門關前，趙奎緊急抽調東路玉璧關三萬兵馬南下。&rdo;尋春沉聲道，&ldo;欲奔襲江州，斷去王爺後路，就此兩面夾擊，但兵調走了，這一仗卻沒打成，沒等援兵趕到，牧曠達便裡應外合，劍門就此陷落。&rdo;&ldo;兩天内。&rdo;尋春望向院中，說，&ldo;西川路全境收複，鐘山九響，三王爺入主西川城。&rdo;&ldo;同時因玉璧關下守備空虛，元人越将軍嶺天險，進犯遼國，繞胡昌城不入，直取上京。三日前，他們派人僞裝成一隊塞外胡商。進城後昨夜發動埋伏，殺死守門軍，開城門，幸而及時發現，西門得守。&rdo;尋春最後說：&ldo;外頭有十萬元軍，如入無人之境，城中唯餘巡防司兩千，統軍一萬，北院大王在敵軍合圍之前，分派信使，往南路、西路求援。&rdo;&ldo;我爺爺呢？&rdo;段嶺問。&ldo;駕崩了。&rdo;尋春說，&ldo;王爺臨走時吩咐，隻要南方大局一定，無論繼位者是他還是四王爺，您都是太子殿下，須得以國君之禮待您。&rdo;段嶺點了點頭，尋春又道：&ldo;所以，殿下，切勿以身犯險。有何事，請盡管吩咐一聲。&rdo;&ldo;謝了。&rdo;段嶺從飛檐上躍下，尋春轉身翩然離去。蔡闫不知去了何處，當夜段嶺便在瓊花院中住了下來，院裡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外頭依舊嘈雜，衆女卻在花園内制七夕節的糕點。段嶺發現每當他經過有人的地方，瓊花院中無論男女，都會停下，躬身朝他行禮。他擔心蔡闫，恐怕蔡聞死後，他會不顧一切地去給兄長報仇，便讓人去打聽他的下落。西川。李漸鴻坐在帝位上，這把椅子是從京畿帶過來的，奈何當初放這把椅子的地方，現在已經成了遼人的國土。&ldo;父皇當年體質便不大好。&rdo;李漸鴻說。李衍秋站在角落裡，透過窗格朝外看，黃昏時的光芒一條一條地射進來。&ldo;我還記得小時候，常與三哥你在那把椅子前追着玩。&rdo;李衍秋說，&ldo;一眨眼便這麼多年了。&rdo;&ldo;你當皇帝吧。&rdo;李漸鴻說。李衍秋說：&ldo;你當。&rdo;李漸鴻：&ldo;你當，不許再說了，就這麼定了。&rdo;李衍秋無奈地搖搖頭，李漸鴻卻笑了起來。&ldo;三哥有一個兒子。&rdo;李漸鴻說，&ldo;你見了他，定會喜歡。&rdo;&ldo;藏在什麼地方？&rdo;李衍秋問。&ldo;上京，過得幾日，待你登基了便去接他。&rdo;李漸鴻說。李衍秋答道：&ldo;定将視若己出。&rdo;李漸鴻點點頭，兄弟二人沉默良久，李衍秋又說：&ldo;要遷都了？&rdo;&ldo;西川終究是牧家的地盤，便留給牧家吧。&rdo;李漸鴻沉聲道，&ldo;當初遷來西川，我便是一直反對的。&rdo;李衍秋說：&ldo;你須得提防他。&rdo;&ldo;眼下萬萬不能動他。&rdo;李漸鴻說，&ldo;新朝未穩，川中士族盤踞，隻得先行蟄伏。&rdo;李衍秋長長歎了口氣。李漸鴻吹了聲口哨，在殿内顯得尤其突兀，外頭有侍衛推門進來。&ldo;将那家夥帶進來。&rdo;李漸鴻說，&ldo;也是時候了。&rdo;李衍秋說：&ldo;你本該放任昌流君殺了他，何苦呢？&rdo;&ldo;不想再殺了。&rdo;李漸鴻疲憊地說，&ldo;這一路，殺的人夠多了，牧家想不想對付我，也不在這麼一個人身上。&rdo;不片刻，手下将武獨帶了進來，武獨一臉青腫，身上的傷都包裹住了，手上纏着繃帶。&ldo;說吧。&rdo;李漸鴻靠在龍椅上，李衍秋坐在一旁，看着武獨。&ldo;你的話，決定了誰活，誰死。&rdo;李漸鴻閉着眼睛，&ldo;包括你自己的一條性命，說。&rdo;武獨沉默注視着地面的白玉磚，白虎紋栩栩如生。&ldo;我留你一條命，不是想看一個啞巴。&rdo;李漸鴻說，&ldo;趙奎的計劃裡，牧曠達參與了多少？&rdo;&ldo;沒有。&rdo;武獨說，&ldo;忘悲大師有一名徒弟，也是殺手。&rdo;&ldo;牧曠達說的？&rdo;李漸鴻問。&ldo;将軍說的。&rdo;武獨答道，&ldo;他想請此人來對付陛下。&rdo;李漸鴻問：&ldo;牧相答應了沒有？&rdo;&ldo;沒有。&rdo;武獨答道。&ldo;拒絕了沒有？&rdo;李衍秋又問。&ldo;也沒有。&rdo;武獨答道。李衍秋笑了起來，說：&ldo;當真老狐狸。&rdo;&ldo;還有什麼？&rdo;李漸鴻說，&ldo;若是我部下，這麼問一句答一句，說不得問到第二句，腦袋便會被我斬下來。&rdo;武獨答道：&ldo;從頭到尾，他隻說不做，沒有證據。但他确有不臣之心。&rdo;&ldo;不臣之心若能定罪。&rdo;李漸鴻說，&ldo;這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早已死了，罷了，且先留他一命。&rdo;武獨擡頭，看着李漸鴻。&ldo;你走吧。&rdo;李漸鴻說，&ldo;随你去何處。&rdo;武獨退後一步，猶豫不決，其時，殿外大門洞開，信使氣喘籲籲地沖進，跪在殿前，雙手捧軍報呈上。&ldo;元人南下，十萬騎兵圍困上京，耶律大石求援！懇請陛下一解上京之圍！&rdo;李漸鴻剛回西川，後院突然起火，一時間竟令他不知所措。元人來得實在太快，趙奎前腳剛把戎防軍抽調走，元人便長驅直入，打進了遼國領土，更麻煩的是，遼人幾乎毫無抵擋之力，胡昌城以北的領地大片淪陷。中京已派出軍隊前往支援，耶律大石火速召回李漸鴻借走的軍隊，希望他能一救燃眉之急。&ldo;臣以為，不可出兵。&rdo;牧曠達說。西川金殿等了将近十年，終于等來了一位所有大臣都得俯首帖耳的主事者。然而李漸鴻未曾皇袍加身，那脾氣與曆任皇帝也有所不同，大臣們逃過一場來自趙奎的清洗，極盡忠誠地勸說他此時正是一舉拿下遼元的最好時機‐‐理由很簡單：鹬蚌相争，漁翁得利。淮水之戰以來，等了這麼多年，才等到一個元遼大舉開戰的機會，當年上梓與京師大仇未報，怎麼能擅自出兵？退一萬步說，把借來的遼軍還回去，也就是了。不能失信于耶律大石，讓天下人恥笑，那麼慢點去，總是可以的吧？陛下您為耶律大石守住了上京城，遼人報恩，乃是天經地義。……李漸鴻隻是不耐煩地聽着，眉頭擰成一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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