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銘真忽然有些不忍。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呢?死去的人也不會回來。徒增無望的仇恨而已。
不如什麼也不知道,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不好嗎?
張銘真不敢再正視謝晚雲的目光。
“張銘真。”謝晚雲忽然開了口,聲音平靜無波。
張銘真渾身一顫。
“你若還記得鎮國公謝家,就請把知道的都告訴我。我有權知道。”謝晚雲一字一頓地說道。
罷了。張銘真眸色一暗。
“夫人你聽了千萬不要激動。當年鎮國公帶領謝家舊部十餘萬人鎮守藍月關。那年漠北王忽然帶領五十萬兵馬進犯,國公爺率衆死守,将來犯之敵拒于國門之外。同時向朝廷發出緊急軍情,請求增援。不知為何,援軍卻遲遲未到。直到國公爺彈盡糧絕,再也支撐不住,城破之時,國公爺讓尚存的将士不要再做無謂的犧牲,撤回中原,哪怕隐姓埋名。自己則帶着幸存的謝家子侄,舉家殉國。”
謝晚雲眼睛刺痛,回憶如排山倒海般襲卷而來。
她的心髒更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掌揉捏,戳刺,痛不可抑。
這些她都記得。當時她還年幼,爹爹緊緊抱着她,讓她好好照顧自己。
她隐約明白爹爹要做什麼,吓得拼命大喊:“爹爹不要抛下我,哥哥不要走……”
她拼命掙紮,哭啞了嗓子,被部将拼死護着沖出了已被攻陷的城門。
依稀還記得那一片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垂死士兵的掙紮和哀号,到處是殘肢斷臂,血流成河。
異族士兵一張張殘忍的臉,嗜血的眼睛,還有他們發出的陣陣怪叫……
馬蹄飛濺起來的泥土帶着血腥打在她的臉上^……
那是一片人間地獄。
她的雙眼充斥着淚水,視線模糊。
張銘真的眼睛發紅。接着說:“隻因援兵遲遲未到……當時我也奇怪,信使早已将軍情送到上京,為何遲遲不發援兵?”
“直至前日,我調查一件案子,遇到了當年兵部的一位官員,我便向他問起當年之事,他見時間已過去了這麼久,便向我透露了一些内情。他說兵部收到軍報便第一時間上呈陛下。卻不知為何一直被留中不發。直到後來安大人一再催促,陛下才将此事朝堂上公布出來,然後内閣首輔聯合了一衆大臣極力反對,說鎮國公謊報軍情,其實是為了邀功,為了騙軍饷。朝中以安大人為首的正直大臣據理力争,但,還是被擱置了,直到鎮國公再也支持不下去……”
張銘真喉頭哽咽,說不下去了。
謝晚雲雙手的指甲早已掐進了肉裡,手掌鮮血淋漓。
她隻知道父兄死守邊關,遲遲等不到援軍到來,最後率領殘存的謝家軍以身殉國。不知道還有這些内幕。父兄的死,謝家軍的覆滅,難道是一場陰謀?
她不敢想,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布局這樣的陰謀?
張銘真說完了,他沉默着。不管謝晚雲做出什麼樣的決定,他都會支持她。
謝晚雲終于從那些痛徹心肺的回憶中掙脫出來。
這件事情太重大了,她需要時間理理清楚。可是此時她一向清醒的大腦一片混沌。
滴着血的手掌無力地撐住額頭。她全力虛脫,可她還要支撐着自己不能倒下。她還要為鎮國公府,為父兄,為謝家軍讨回公道。
“張銘真,這些話你沒有向别人說過吧?”
“夫人放心,屬下一個字也不曾透露過。”張銘真不忍心看她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那雙高挑的鳳目裡的悲傷如決堤般洶湧而出,奔流成河。
“那便好,我先回去了。謝謝你。”謝晚雲站起身,挺直了脊背,走出了皇城司。
前路即使有再多的艱難險阻,荊蕀遍布,她也無所畏懼。
有如這漫天風雪,寒風刺骨,她都會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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